周敦颐在他的著名小品文《爱莲说》中如此赞美莲花:"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亭亭静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周敦颐眼中的莲花,只可远远地观望,却不可凑近身前,细细地亵玩。亭亭玉立的莲花,是自足的存在,是纯洁的化身,不假手于他者,不为观者的视域而"染"而"妖"。当佛祖释迦牟尼在莲花座上跏趺而坐的时候,莲花隐喻着净土。汉语语境中所有有关莲花的语义,都指向清净无染的意象。但是,有一种被称为金子一样的莲花,却颠覆了这一语义,从而使只可远观的清净自然物,转变成了供人亵玩的畸形玩物。这种想像的莲花就是金莲,民间俗称为"三寸金莲"。
用金莲来替代女人的小脚,据说起源极早。金莲捍卫者们甚至追溯到治水的英雄大禹,声称大禹的妻子,九尾白狐化身的涂山氏女娇就是一双三寸金莲。还有人说商纣王的宠妃妲己,因是千年狐狸所变,变得了娇媚的身体却变不好一双脚,于是就用布裹了起来,引得宫女和民女纷纷效仿。把缠足的起源追溯到两条狐狸精身上,恰足以证明中国男人心中对以"狐媚"著称的狐狸精的深刻艳羡。蒲松龄的《聊斋志异》更是"狐狸精情结"的集大成之作。狐狸精,这种不仅以其美貌和性主动者的身份自荐枕席,而且又同时能使人致死的妖怪,是中国男人心头的两难选择。因此,在大量的文人传奇和话本小说中,"月色溶溶夜,花木寂寂春"的偏僻古庙,洵称尤物的狐狸精和英俊纤弱的白面书生媾和后,一定要有一个道士来祛魅。只有经过这一道程序,病入膏肓而不自知的白面书生才能起死回生,重新做人。这一固定书写模式,暗合了中国男人的猎艳心理:"不在乎天长地久,只在乎曾经拥有。"
但是,狐狸精毕竟足以致命,如果运气不好,或者道士的法术竟然抵不过狐狸精的千年修炼之功,那么,原本惹人艳羡的白面书生转眼间就变成了对世人劝谕的反面角色。正是基于这一深忧,男权社会创造了"金莲"这一对狐狸精的天才替代。
金莲仅仅是一双脚,层层缠裹的结果,女人非但不能淫奔,甚至连走路的功能都衰弱了,缠得比三寸还要小的女人,甚至走动都要人抱着才行。女人被禁锢在了家里,象征着狐狸精被禁锢在了家里,从远观,从对白面书生的艳羡,变成了自己独自一人的亵玩。从此之后,狐狸精不再有害,使人致死的一重功能消失了,只剩下"狐媚"的一重功能,只剩下身体的媚术,取媚于男权社会的审美风尚。
"金莲"这一意象的最早发明者是南朝齐皇帝萧宝卷。萧宝卷是一个古怪的男人,更是一个荒唐的皇帝。当太子的时候,萧宝卷就不喜欢读书,常常在宫中通宵达旦地捕鼠,以为笑乐,可见精神空虚到了何种地步。萧宝卷即位后,更加肆无忌惮,日夜在后堂戏马,鼓噪为乐。到了晚上,便击鼓吹角,让左右数百人大喊大叫,杂以熟习羌胡横吹的伎人,献技取乐,把个堂堂的南京皇宫,直变成了小丑的戏耍场。萧宝卷生性"讷涩少言",不爱说话,不爱处理朝务,更不愿和朝中大臣相处,因此重用阉竖。被阉竖包围起来的萧宝卷,在承平日久的环境中,顽劣的本性进一步被激发出来。
这个古怪荒唐、残忍冷血的男人,发明了"金莲"这一意象:"凿金为莲花以贴地,令潘妃行其上,曰:'此步步生莲花也。'"在萧宝卷做尽的荒唐事冷血事的映衬之下,"步步生莲花"的刺目美感,不禁令人毛骨悚然。
当潘妃的秀美纤足在金子打造的莲花上旋舞的时候,萧宝卷一定没有想到自己的下场。公元501年,萧衍联合齐将包围了建康城。宠臣茹法珍叩头请求萧宝卷赏赐守城的将士金钱,以激励士气,萧宝卷却说:"反贼来了难道只抓我一个人吗?为什么偏偏让我出钱?"破城的那一夜,萧宝卷还在含德殿吹笙歌作《女儿子》曲。尚未睡熟,城已破,萧宝卷从北门溜出,太监黄泰平举刀砍伤了他的膝盖,萧宝卷倒地,大骂道:"你这个奴才,要造反吗!"另一名太监张齐不由分说,一刀斩下了萧宝卷的头,献给了萧衍。萧衍以宣德太后的名义,废萧宝卷帝号,追封为"东昏侯"。对萧宝卷来说,"东昏侯"真是一个再贴切不过的封号了。萧宝卷在位四年,死时刚满20岁。
400余年之后,萧宝卷的发明被一个人继承了,"金莲"的流风余绪,在南京城里,秦淮河畔,并没有消逝,也没有离开这座繁华奢靡的都城。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只是,此时的建康,已经改名叫金陵了。
这个人就是著名的南唐后主李煜。一个失败的皇帝,一个成功的纯文学作家。
据陶宗仪《南村辍耕录》记载:
李后主宫嫔窅娘,纤丽善舞。后主作金莲,高六尺,饰以宝物,细带缨络,莲中作品色瑞莲,令窅娘以帛绕脚,令纤小,屈上作新月形,素袜舞云中,回旋有凌云之态。唐镐诗曰"莲中花更好,云黑月常新",因窅娘作也。由是人皆效之,以纤弓为妙。以此知扎脚自五代以来方为之。(卷十"缠足"条)宫廷里的风尚流传到了民间,才有了"人人相效,以不为者为耻"(《南村辍耕录》)所描述的景象。
萧宝卷和李煜,一个"金莲"的发明者,一个"金莲"的鉴赏家和传承者,殊途同归,最后的命运都是被杀。但是,这两个不善治国的皇帝,却开启了"金莲"这一意象的生生不息之门。到了宋朝,缠足成为贵族女子的时尚,至明朝,缠足的风气方始大张,一直绵延了一千多年。在文人学士的意淫中,狐狸精被套进了三寸金莲之中,淫荡的女人被彻底驯服,变成了迈不出闺阁之门的大家闺秀和小家碧玉。高罗佩在他的名著《中国古代房内考》中对这一演变后产生的男人性心理的效果总结说:"女人的小脚开始被视为她们身体最隐秘的一部分,最能代表女性,最有性魅力。宋和宋以后的春宫画把女人画得精赤条条,连阴部都细致入微,但我从未见过或从书上听说过有人画不包裹脚布的小脚。女人身体的这一部分是严格的禁区,就连最大胆的艺术家也只敢画女人开始缠裹或松开裹脚布的样子。"
作为对这一风气的推波助澜,在后世文人当中,形成了一种专门的学问:对女人的脚和鞋的专门研究。清朝方绚甚至自称"评花御史"和"香莲博士",著有《品藻》一书,对女人的"香莲"进行细致入微的点评和分类,并区分品相的高下。苏东坡《菩萨蛮》的咏足词更是这种"小脚文学"的登峰造极之作:"涂香莫惜莲承步,长愁罗袜凌波去。只见舞回风,都无行处踪。偷立宫样稳,并立双跌困。纤妙说应难,须从掌上看。""纤妙说应难,须从掌上看"的名句,引领了一千多年金莲鉴赏的时尚。直到1901年,慈禧太后下达了"劝禁缠足"的懿旨,"天足运动"方才在朝廷和民间达成共识。但是,令金莲捍卫者们耿耿于怀的是,同样是一个女人,同样是一个曾经"狐媚"过咸丰皇帝的女人下达了"禁缠足"令。他们持续一千多年的性心理受到了巨大的挫折,于是上演了一出出哭谏、跪谏、死谏的丑剧。
关于"金莲"的男权审美特权彻底土崩瓦解,新的关于"狐媚"的身体媚术又不断被发明出来,因此引发了鲁迅先生的天问---"娜拉走后怎样?"但是,这已经与"金莲"的故事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