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张爱玲充满隐笔的小说转化为影像实体,李安一边填留白,一边便把自己博采众长的文艺才华显露出来了,视觉上对老上海氛围的把握自是不用多言,更令人佩服的是,李安的音乐细胞也非常丰富。获得奥斯卡最佳配乐的《卧虎藏龙》,采用了京剧中的锣鼓点子来展现打斗,并且找出个超级民族乐器乌巴来协奏,虽然作曲是谭盾,但据说点子都是来自李安。《色戒》中几次用音乐来为情节起承转合的妙笔,更是为人津津乐道。细心的影迷找来两次评弹选段的出处:“思量起,泪如倾,青鸾彩凤两离分……”出自《长生殿》之“剑阁闻铃”;“一个儿深深作揖假惺惺,一个儿妾身如绵絮絮绵,一个儿郎情如水欲断魂……”则源于《杨乃武与小白菜》之“欲诉衷肠未出声”。周璇的《天涯歌女》令易先生感动得热泪盈眶,成为故事的转折点;埃尔加的《谜之变奏曲》中的第九变奏、降E大调慢板“nimrod”,则伴随着“中国不能亡”的呼喊声走向波澜壮阔—正是从这段深沉宽广的旋律开始,王佳芝因“戏”走上不归路。
然而听《色 戒》的原声大碟, 这些曲目都未收录在内,出自作曲亚历山大·迪斯普拉特(AlexandreDesplat)手笔之外的,仅有一首在电影的衬底音乐中极不引人注目的勃拉姆斯《A大调间奏曲》(作品118第2号)。在“难吃、却说话方便”的西餐厅里,清纯而故作妩媚的王佳芝与老奸巨猾的易先生首度正面接触,那位年轻的钢琴伴奏师只是摆摆样子,真正的演奏者是法国钢琴家AlainPlanes。这位60岁的钢琴家刚好与勃拉姆斯创作这首旋律柔美的《A大调间奏曲》时同岁,他之前并未录制过该曲目,是专门为电影《色戒》演奏的。晚年的勃拉姆斯好比临终前创作《安魂曲》的莫扎特,企图颠覆自己。勃拉姆斯厌倦了浪漫主义没有约束与节制的情感以及古典主义的固定曲式,有隐退封笔之意;可随后创作的3套无标题钢琴小品,尽管想要脱离浪漫,却仍逃不开他个人抒情的表达,无不透射着淡淡的无奈的哀愁。《A大调间奏曲》中的凄凉,据说只有上了年纪的钢琴家才能演绎出来。作曲家亚历山大依据这首间奏曲创作的钢琴主题,不动声色地将王佳芝离经叛道的感情一步步搭建起来。其中,似乎也有没落贵族张爱玲的叹息,每次“爱”的深入一步,钢琴声便响起,“著以色相,唯爱能解”,是李安为《色戒》指的出路。
李安自称:张爱玲小说是一曲犀利的狂想曲,充斥着“肃杀之气”;拍电影时,他处在小说的阴影之下,陷入一种绝望氛围中,而在杀青后的配乐阶段,却好像是在做摇篮曲一般。“闯过鬼门关”的李安甚至自告奋勇地在《南京路》一曲中担任了钢琴部分的演奏,零星而短促的琴音渐渐消失,仿佛不言而喻着这场灾难般的感情的终结。“爱就爱只是一场灾,深如海深如海如海……”张学友演唱的《色戒》中文主题曲《淹没》道破了一切,这乍一听颇似易先生的嗓音,讲述的却是王佳芝的故事—暗杀失败后,王佳芝解脱般地坐在黄包车中疾驶时,相同的“王佳芝主题”也曾在电影中响起。李安再次重申张爱玲的话:“他觉得她的影子会永远依傍他,安慰他……他们是原始的猎人与猎物的关系,虎与伥的关系,最终极的占有,她这才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