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叟颜童发,难堪清今非昨同 盛夏时节,不到卯时,天色已经大亮。仙霞岭山下的小镇子之中,熙熙攘攘,各类的吆喝声音混杂在一起,遥遥地听来,也有几许民歌的味道。 一名老者沿着山路缓缓走来,他身材挺拔,步履沉稳,目中灼灼,隐露精光,丝毫看不出衰老迹象,更为奇怪的是他满脸沧桑,但头发却是不掺杂色,乌如点漆,与少年相比,亦不遑多让。他腰间斜斜地吊着一把铁剑,肩上则撂着个青布空口袋,穿着打扮很是随意。蹲坐在镇口的一名憨实的年轻小伙子远远地瞧见了他,眼中一亮,便匆匆地迎了过去,颇为勤快地从他肩头取下青布口袋,略有些谄媚地问道:“李老英雄,还是和以往一样么?” “一样。”这老者似乎皱了下眉头,仿佛对这年轻人的举动颇为不喜。那年轻人则是满脸喜色,拎着那布袋直奔米行,干净利落地装满了白米,才又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 老者煞是轻松地接过布袋,自怀中掏出一小袋子铜钱递给他,道:“资质乃天生之物,强求不得。我若传你武功,恐怕反而对你身体有害。以后还是莫要如此了。”他的声音颇为清朗,只是过于冷漠。这句话他已经对这年轻人说了不下十次,但每一次那年轻人都不为所动,此番依旧。 那年轻人仍旧是略有些尴尬地嬉笑起来,道:“人们都是说‘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的,老英雄就不觉得勤能补拙么?” 那老者见他仍未死心,无奈下,只得叹了口气,沿着原路返向山上,徒留那年轻人望着他背影失望而发愣。
山间树木葱葱,略微遮蔽了阳光,只在地上透出几点光斑;四处蝉鸣鸟语,透着无限生机。只是在这样的天气之中,虽然山间要更为凉爽,但也增了闷热。水气氤氲之中,老者走了一会儿,发迹就透出了汗来。 他对山中甚是熟悉,左转右转,便来到一处小溪前,正欲赴下身子捧水润口,就听左近之处数只山中锦鸡胡乱扑腾了一阵,是有人来了。 他耳音甚好,当即匐在草木之中,仔细听辨。由口音和谈话内容可知,那是一群江浙大盗。最近朝廷之中李纲上任为宰,看样子与金国免不了一场大战;其时战乱纷纷,多有富商大贾南逃。这群盗匪打探得知不久后会有票“大买卖”经过此地,而此山中并无匪类霸占,他们便过来先做埋伏。这日他们在山中发现锦鸡,自然就要抓来为食,故而有了方才的一番骚动。 那老者听来,不禁暗生恼怒:如今国难当头,这群人既然颇有几分武艺,为何不去前线杀敌,反而在此祸害同胞,当真是死有余辜。他正欲现身给他们一番教训,就又听其中一名男子道:“咱们还是要小心些才是。方才我在山中巡走,你们猜看见了什么?” 众人都说不知,催他快讲,莫要卖关子。 那男子语气之中颇有几分紧张:“穿过这片林子,那边有好大一块空地,还有两间茅屋。因是晚上,看得不大清楚,只模糊看到个女人影子在练剑,若是我没看错,那剑法就是九华派的‘云天剑法’。” 听到这话,那老者竟然嘴角露出了笑意:“原来雁儿已经起床了,这鬼丫头,最近倒是勤奋了许多。”他想着,就又停在了原地,只是右手扶到了腰间剑柄之上。 其余人等都“啊”的惊叹了一声,毕竟九华派,那是和少林、丐帮都可相提并论的。(如果根据张三丰的普遍认同所在时间,那么此时还没有张三丰,武当也应该还未建派。)其中门人武功高绝,且奉行锄强扶弱,他们在江湖上行走,往往为人所敬重。如此想来,倘若自己此番行为被他们发现,只怕下场不会好到哪里去。 一名男子已经被唬破了胆,只颤声道:“大、大、大哥,我们,我们还、还、还是算了、算了吧。”这一紧张,舌头如被打结,期期艾艾,一句话说了半天也未说完。 一名男子冷冷地“哼”了一声,他这一“哼”,众人也就都静了下来,无人再敢言语。可见,这就是那名“大哥”了。他道:“只是个弱质女流,有何可怕之处!咱们多少兄弟的血债要记在九华派头上,你们都忘了!就知道怕、怕!顶个屁用!如此倒也好,老三,你领路,我们过去把那两间茅屋一并占了,抓住那女子,就分与众兄弟们;抓不住,便杀了她,也好报以往之仇。倘若谁要敢再提临阵退缩,不等九华派的人来,我先宰了他!” 那老者听那“大哥”口中不干不净,脸色顿时沉了下来,但转念一想,也可借这群男子看看雁儿武功运用得如何,就不加拦阻,只是展开了轻功,尾随其后。 “老三”因是巡路中无意间发现的茅屋,此时方向不明,竟是带着一群人绕了好大个圈子,才兜到了那空地上。此时已经过了大约一个时辰,太阳升得老高,光芒耀耀,洒在空地的青草之上,竟似遍地都如金砂一般,众人乍从林海中出来,一时间都睁不开眼睛,过了一段功夫,才缓过神来,有些兀自觉得眼前被晃得有些许黑斑。 空地另一端,建着两间极普通,甚至有些简陋的茅屋,就似寻常人家一样,因而虽是“陋室”,但看上去就让人觉得很是亲切。茅屋前种着各色花朵,蝴蝶纷纷,在姹紫嫣红的花海中翻飞翩跹,煞是好看。 花团锦簇的包围下,一名素衫女子若隐若现。一颦一笑虽被身旁色彩遮掩了大半,但仍是明丽清秀不可方物,令众人为之屏息。 那群悍匪逐渐逼近茅屋,那女子也已察觉,就双足一点,轻飘飘纵身出了花圃,落到众人面前,微笑道:“山中清静,今日竟有诸位贵客到访,实在是荣幸之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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