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巴散达看的出，在他眼里，那些树木曾经的愿望，曾经想成为的物事，就清清楚楚的从那些纹理中浮现出来，出现在他眼前，所以他愿意完成那些树的愿望，那有什么难的呢。他的雕刻刀可以毫不颤抖地下刀，他只是顺着木材的愿望，一起将那个形态呈现出来罢了。
　　巴散达18岁时，他的木雕的名声已经穿遍了附近的城市与村庄，有不少别的木工匠人来挑战他，但从来都没有人赢过，有的人看过他的作品后就自叹不如地离开，也有不知天高地厚的依然要比试，然后灰溜溜地败走。后来来了一位盲眼的匠人，曾经是王宫的御用匠人，特意来找巴散达，他和巴散达比试的那天，不但全村人来了，还有不少城镇的人也来了，还有不少是那个盲眼老匠人的徒弟。老匠人用了3天的时间，将一块桦木凿成了一副巧夺天工的作品，一只蜂鸟停在了一朵凤凰花上，凤凰花的花瓣看起来柔弱且娇嫩，似乎一碰就会破碎，枯萎，蜂鸟停立在花朵上，似乎随时都会飞走，一切都真实地仿佛根本就不是从那块简单的水曲柳的木材上创造出来的，那么硬的木头怎么能和那风吹欲折的嫩丽明艳挂上边。周围人都欢呼着，有财主当场出价。要买那副木雕。所有人也都好奇着，巴散达会怎么做，难道会有比这更加真实的木雕吗。
　　巴散达微微颔首，他第一次看见了可以把木的灵魂了解的那么深透的匠人，因为没有了眼睛，所以用手，用鼻，用抚摩呼吸触碰感觉来深入木材，看见那比正常人用眼睛还难看到的东西，那是靠多久的磨练才得到的经验，是经历了多少块木头过手才能拥有的经验。
　　但对巴散达来说，老匠人还是太过匠气了，他把所有的一切都雕的过于完美了，太过设计了，过错和精致终究有着一副微妙的平衡，但是老匠人的天平，偏了。只有一丝，但那一丝，带走了这木雕的生机，使它不能成为人间物。
　　巴散达微微向前，用自己的雕木刀，在凤凰花那绝世的花瓣上刻上了一丝风霜造成的衰败与凋谢，在鸟尾上加上了一条尾羽分岔的痕迹，不多，各须一条。
　　花开，鸟飞，云散。众人呆住了，那刹那仿佛是错觉一般，却有着震撼人心的真实感，每个人都相信自己都看见了，却又不赶相信，份份向周围投出确认的眼光。真的吗？那么美丽的场景真的会是真实的吗？每个人都在期盼他人否定自己刚才的判断，却又期望着那是真实的。
　　那朵凤凰花缓缓的盛开了，那只蜂鸟轻盈的飞开，每个人都闻到了那花朵的幽香和鸟儿的煽翅声。然后，花朵和鸟儿都消失不见。仿佛刚刚那场，只是云烟梦幻。
　　老匠人没有看到，他毕竟是盲人，但他在那刹那真切的闻到了凤凰花的花香，没错，就是当年自己从凤凰树下亲手摘下的那朵盛开的凤凰花，就是那朵自己亲手簪在早已过世的妻子耳鬓旁的那朵。
　　在幽香中，老匠人泪流满面。
　　只有巴散达置身事外，因为他不了解。他所爱的，只是木头，却不是人间，七情六欲，人情冷暖，他并不知道。刚刚，他只是完成了树的心愿罢了，却没有预料到那个老匠人的反应。
　　老匠人认输后，巴散达问他：“你为什么会哭呢？那只是树的愿望罢了，它没有你的感情啊。”
　　老匠人用自己没有眼白的苍老眼神忘着他：“原来你没有自己的感情，所以才能把树的感情发挥到极限啊。当你哪天发现，你的木雕所有的情感，驱使你的刀的动力，除了木头的愿望，还有着另一丝不属于木头的情感出现时，你会了解的。不过也许当你了解后，你会无法在做出现在这样的作品了。”
　　那时离巴散达的劫数，只有两年了。
　　巴散达可以看到一切树木纹路里的愿望，这些对他来讲，只是相当简单的事情。上天给予他的灵感没有尽头，他熟悉一切树木的气息，直到一天，他在恒河边，感受到了那种熟悉的气息。那气息如牵着他的丝带，牵着他来到了源头。
　　是棵菩提树。
　　是自己出生那天时自己第一次看见的那棵菩提树，在巴散达怀旧般将脸贴在树上时，在菩提的纹理间，他看见了一张美丽的微笑的脸，隐藏在那丝丝纹理后，当他想尝试着抓住它时，又消失不见。
　　巴散达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似乎自己所有的一切才能，一切的磨练，存在的意义，就是雕刻出那张脸。
　　但他不敢下刀，因为抓不住那种感觉。他握着刀在虚空中比画时，那张脸似乎历历在目，清晰的似乎伸手就可以触摸到，而当他真的将到放到木材的表皮时，那张脸却忽然消失不见，他所有的感觉都消散在空气中了，除了一丝淡淡的轮廓。
　　象女神莎维德丽般美丽，却又如鬼魅般不可触摸。
　　他的刀一次次举起，一次次游移，又一次次放下，生怕如果自己莽撞的刻下第一刀，就会彻底破坏了那块菩提木。他的刀在虚空中比画出了儿童的微笑，情人的甜笑，母亲的慈祥的笑。但他去始终抓不住女神的笑。那笑仿佛了解人间的一切，却又不在乎人间的一切，不是鄙视也不是超脱。只是笑，万年不变。
　　在巴散达把自己与那块菩提木关在一起3个月后，他走出了房间，留下那块一刀未动的菩提木。他径直走回自己那小小的睡房，收拾了包袱，离开。甚至没有向母亲杜克雅道别。他只是希望在人间寻找，世人的情感中，能不能找到那张脸。哪怕是那种微笑的一丝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