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五大爷是给人看坟的老头儿。 在老年间,给大户人家看坟算是不错的差使,不用奔波劳碌,只要一年三百六十五日坐在小茅屋里,就能在年关时换来300斤的小米儿,足够应付穷人家一年的营生,对五大爷这样一个孤寡老人来说,还能求什么呢?五大爷很知足。 黄昏,山头上跑下来的风象孩子一样拨弄着坟头上的衰草。隔年的草支楞楞地立着,有风时就发出乌鸦一般的声音。夕阳下是一大片紫色的云,无数的鸟在云里渐渐消融,没有一只回头来看看沉默的五大爷。五大爷就倚着小茅屋的墙根坐着,看着,想着。他也算个奇人,从小到老,日头在人间走了也有几千几万回吧,经历的每一件小事竟如自家瓮中的豆粒一样清晰可数,宛在眼前。他记得三岁娘喂他饭时眼睛里漾出来的笑意,记得五岁拿青草喂羊时小羊羔咩咩的叫声,记得洗完澡从河里爬上来风吹过身体时那一阵飕飕的凉,记得林子尽头那个麦秸垛的颜色是那样的黄,叫人心里发暖…… 是啊,五大爷今天又找到了“叫人心里发暖”的地方。自从二十二岁那年,五大爷就不和别人说话了,但他和自己说话,每天都和自己说个不停,絮絮地、快乐地、幸福地、象和小韵在一起一样地,说个不停。五大爷每天最快乐的事,就是来到自己记忆的丛林里搜寻。五大爷的记忆里什么没有啊,数十年的人世沧桑包容了多少的纷繁芜杂。五大爷就象一个赶集的闲人,悠悠地且走且望,寻着自己中意的物件。五大爷的规矩是,每天都要找到“叫人心里发暖”的地方。 那时节,八九刚过,身上早已穿不住棉袄,五大爷――噢,那时别人还叫他五儿――五儿正迷恋着鸟语,日日沉醉在河堤上的绿杨烟里,一会儿同这只黄鹂说话,一会儿又跟着那只紫燕唱歌。鸟儿们也都喜欢五儿。五儿走进杨烟深处,嘴里一声啁啾,上百只鸟就翩翩跹跹地从各个角落飞出来,落在五面前的枝枝桠桠上,争先恐后地用各种音调跟他招呼,一时间泉咽危石、珠落玉盘,五听得都醉了,恨不得自己也是一只鸟,和这么多好友一块儿依偎着互诉心音。 五儿学鸟语的师父是一个谜一样的人物。他琴棋诗画无所不能,又总是一袭白衣,独来独往。有一天,他在林子里遇见还是小孩儿的五儿,被五儿清澈纯真的眼神吸引,对五儿说:“有你这样眼神的人是有爱心的,是可以和鸟儿做朋友的,你愿意学着和鸟儿说话吗?”五儿也被眼前这个神仙一样的白衣人吸引,第一次感受了有所崇拜的滋味。从此以后,不论风雨晴晦,每逢夏历一、六,五儿必准时赶到林子深处,跟师父学习鸟语,也学习琴棋诗画。五儿知道,是师父将他引领进一个美妙高雅的艺术世界;但十几年来,他始终无从知道师父的真实身份。师父,是慈祥而又神秘的。 五儿的鸟语在方圆数百里是出名的。办庙会的、放社戏的要想聚得人多,往往先放出请到了五儿的风声。五一天只演一个时辰,这一个时辰之内城里的所有杂耍都停了,一来,耍杂耍的也要听听这美奂绝伦的天籁之音;二来,就是他们再耍,也没人看呀――都去听五儿的鸟语去了。 唉!那些琐琐碎碎的日子啊,都象河水上的小树叶一样漂走了,五大爷并不觉得可惜,万物轮回天地间,没有谁能多留片刻。五大爷在记忆的丛林里登上高冈,举目眺望,终于看见了那个金黄色的麦秸垛。 老年间,天上一群群的紫燕从南往北飞的时候,就到了春和景明的时节。林子里莺歌燕舞,闹得花树落英缤纷。五儿就踏着满地的花瓣,走进树林深处。五儿快活地发出几个声调,说:“我来了!”就有各种各样的小鸟鸣啭着飞来,“大家好!”一般五儿说完这一句,鸟儿们就会有一段静默,象是期待着好久不见的老友谈谈别后相思。果然,五儿身边的鸟都安静下来,可是,还有一阵鸣啭从远处传来,听上去情意飞扬、思绪悠悠。这鸟儿是谁?这小小的东西有过了怎样的际遇,会发出这样深沉的叫声?五儿决定去看看。 追寻着那阵鸣啭,五儿走到了林子尽处。映入眼帘的是一堆金黄色的麦秸垛,在蓝湛湛的天空下闪着光芒。叫声正是从麦秸垛里传出来的。五儿轻手轻脚地爬上去,一看,麦秸垛上竟然躺着个女孩!她穿一身暗红地撒碎花的衣服,正面朝蓝天,如痴如醉地鸣啭着。五儿止不住出了声:“你是谁?”女孩蓦然坐起,显然是受了这个冒然闯入者的惊吓,她对五儿凝望有顷,脸上忽然飞起了红云,也不说话,跳下麦秸垛就跑了。五儿怔怔地傻在麦秸垛上,久久不能从这如梦的一幕中醒过来。“她是谁?”五儿问林子里的鸟儿,“小韵!她是小韵!一个和你一样会说鸟语的人!一个懂你所懂的人!一个清新得象水一样的小闺女儿!”鸟儿们叽叽喳喳地热烈地回答。“小韵――小韵――……”五儿轻轻地念着这个名字。
二
五儿们穿过一条又一条车水马龙的大街,终于来到了府台衙门前。就在五儿去过麦秸垛的第二天,府台大人为了组建给皇帝贺寿的杂耍班子,十万火急地把五儿们召集到省府。有人去通传,五儿们就等在门外。五儿对垂柳上的黄莺说:“你知道吗?有个小韵也会和你说话哩!”“小韵是谁?我不认识。”黄莺说。是啊,五儿惊觉自己此时已身在数百里之外,今日恐怕不能去见小韵了,况且小韵也未必再去麦秸垛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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