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药师,对他点了点头,说,伯伯,我懂了,我不会离开森林半步的。 这才是好孩子。说完药师就笑眯眯地走过来,将我揽进他的怀里,这个有春风的季节,温暖的阳光如同鱼纹棉般洒满我和药师的全身,整个世界温暖得如同一座富丽堂皇的宫殿。森林里有布谷鸟呱呱的叫声,声音哽塞游离。 春天来了,一个阳光明媚风和日丽的日子,我穿着药师为我定做的新衣服,蹦跳着出了门槛,冲站在一旁练药的药师挥手,药师就走到我的身边,俯身亲吻我的眉毛,对我说,我亲爱的白狐,你穿这身衣服,真好看,像个仙子,把我老头子的心都给夺走了。我努着嘴佯装生气地说,伯伯说谎,伯伯坏。 药师就直起身来一本正经地说,既然你这么说了,那我只能收回刚才的话,说你是个丑八怪。 你——呵呵,空气里传着药师清脆爽朗的笑声,我看到他的鼻子直挺,白色的眉毛在阳光下灼灼发亮。 后来我对药师说,我要去森林里摘芍药,摘火红色的芍药,然后拿出来给他练药用,药师颔首同意了,临走的时候再三嘱咐我,不要走太远了,就在附近,要在他喊我名字的时候我能够听得到。我回首对药师笑了一下,接着像个小姑娘一样,沿着弯弯曲曲的羊肠路一直往前跑,跑过青色的草丛,跑进了森林。 森林里的乔木树皮发干,枝叶葱绿,地面上开满了火红色的芍药,我抬起头的时候看到了蓝天里的白云朵朵,起伏着如同白色的小山丘,灼热的阳光透过枝叶的间隙射进来,刺痛了我的眼睛。药师不让我走远,因为他知道这森林已有上千年之久,森林里住着各式各样的怪兽,夜间它们都会坐在大地上头朝天发出嗷嗷的叫声,我清楚地记得有一年的春天当冰雪消融之时,我一个人挎着篮子跑进森林里去摘芍药,结果一只全身是黄毛的狼瞪着如炬的眼睛出现在我面前。 我当时害怕得要命,扔下篮子就跑啊,跑啊,拼命地跑,那只狼则在我身后拼命地追,我回转过头的时候看到它已经跃到了半空中,张牙舞爪,我喊伯伯,声音撕心裂肺,接着药师就真得出现了,一枝锋利的箭准确地射进那只狼的喉咙里,我用手捂着嘴巴,眼睁睁地望着那只黄狼痛苦地呻吟了一声然后从我面前落下去。身体撞在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大把大把的阳光如同水彩从我手指间流泻下去,我怎么抓都抓不到,然后我回转过身,一把抱住了站在自己背后的药师,委屈地哭出了声,后来药师并没有把那只狼拖回家,而是把它扔进了一旁的溪水里,药师说,只有这样,这只狼的灵魂才能图腾,才能自由地去往它想去的地方。
我日后便能够时常看到那只漂浮在溪水之上的狼的尸体了,汩汩的鲜血染红了清澈的水流,汩汩地流向远方,流向森林之外的平原,然后汇入大河或是大江,汹涌进长安,我就是这么想的,然后有一天我突然萌发了一种想法,我在这个温暖又孤独的季节里写了好长好长的信,一封又一封,药师从不看我在写什么,他只是抚摩着我漂亮的头发对我说,白狐,你想写什么就写什么吧。 接着药师就扛起扁担去森林里挑水,扁担的两头有两只铁铸的痛,外缘锈蚀,内里发亮。写信的那些日子里,大部分时光就是这样,我会坐在长凳上安静地写上半天或是一天,而药师则会守在他的炼丹炉边安静地练上半天或是一天的药丸,不过黄昏的时候他还会拉上我的手带我去海岸边,给我讲故事,完了回来,他给我做晚饭。 我一直没有告诉药师其实我是在给一个叫眉间尺的男孩子写信,那个男孩子住在药师每天都会用手指给我看的那片土地上,那里曾经爆发了千年不遇的火灾,烈火燃烧了三天三夜,烧灭了一切活的或是死的生物,连大地都被炙烤成浓重的漆黑色,后来烈火烧完了,就自动熄灭了,再之后,那片土地上又住满了穿着粗布衣服的人们,庄稼继续扎根于那片土地,萌发出勃勃的生机。 那个叫眉间尺的男孩子写得一手好字和满纸的好文章,他总是频繁地给我写信,然后把信放到漂流瓶里从大海的另一边漂流到我手里,我每天都会收到他的来信,吃过晚饭,我会一个人悄悄地跑到大海边,在海滩上找到那只随晚潮涌上了沙滩的漂流瓶,瓶子里有眉间尺的信。 我们就这样靠大海和一个普通的玻璃瓶默默无声地交换着我们内心的一切,交换着我们内心的空灵和最原始的安静与冲动,最先萌发出这个想法的是我,我那一天采完了满篮的芍药后就有了这种想法,然后我回到药师的家拿出毛笔,砚台,将白纸铺在木桌上,开始写信。我清楚地记得我第一次写信写到深夜,写完了就把它折好,放进漂流瓶里,第二天把瓶子投进了大海里,双手交叉在胸前,低着头,虔诚地祈祷。 第二天傍晚我在海滩边发现了那只瓶子,瓶子里有眉间尺的回信,于是我认识了眉间尺,知道他是谁住在哪里,家里还有谁。眉间尺叙事的风格总是那么平缓,不快不慢,像是在讲故事的药师,美丽的文字和朴素的感情就会洋溢在那一张白纸上,我知道白纸上有我需要的东西,那上面的文字能够让我产生共鸣,能够让我觉得不再像是一个被丢弃了的孩子,有了家的感觉。 有一天眉间尺在信中说,白狐,我想去看你。我就对他说,眉间尺,你来吧,我就在大海的这一边,每天黄昏,夕阳高照的时候都会站在海边望着另一边,你来吧,我也想看看你。接下来眉间尺就在回信中说,白狐,好的,过两天,你就能看到我了,这期间,你就别给我写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