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师商隐总是喜欢坐在长满了青苔的花岗石上抚摩着我的脑袋给我讲述十八年前的血腥往事，他说话的时候双眼紧紧地盯着远方逶迤朦胧的海平面，眼球漆黑而明亮，如鱼鳞般裂开的天空投射下明丽的灼光，而我则拉着他粗糙发皱的右手躺在他的怀里，蜷缩着一动不动像是一个弱不禁风的独角兽，药师手心的脉络清晰透彻，靠近指关节有一处斑驳的伤，药师告诉我，那是剑伤，十八年前遗留下来的剑伤了。
　　药师很长很长时间都遗忘不了十八年前的风风雨雨，在阳光凄丽的日子里，他就会拉着我泛红的小手带我走到渤洋海边，坐在那块长满了青苔的花岗石上用瘦骨嶙峋的手指指着远方的海平面对我说，白狐，你看到了么，那里，那里就是我的家，十八年前是我的家，温暖的阳光照耀在美丽的沙滩上，有一个背剑的大侠站在沙滩上目光凝重而深沉地望着大海，那个大侠就是与我有八拜之交的我的大哥。
　　于是我就顺着药师手指的方向望过去，我仿佛能够看到那金色的沙滩上果真站着一个背剑的大侠，目光凝重而深沉，眉宇间游离着说不出的伤感与踟躇，可一瞬间所有的一切即化归乌有，我又什么都看不到了，只有黑色的老鸦呜咽着从头顶飞过，渤洋海的潮水汹涌着涌向白色的海滩，如同澎湃的梦魇。我于是伸出一只手揉揉眼睛，揉完之后继续看，看着看着就把目光移到了药师身上，药师微笑着将我揽进他怀里，我就像是他的孩子，安静地躺在他的怀心里，享受着慈父怀抱的温暖。
　　我的名字叫白狐，白雪的白，狐狸的狐，从记事起我就一直呆在药师的身边，每天帮他练各式各样的药丸，我叫他父亲的时候，他伸出棱角清晰的手指，按在我的额头，对我摇了摇头，说，白狐，不要叫我父亲，因为我不是你的父亲，你的父亲在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服兵役，总有一天，他会回来接你的。药师说完的时候我便哭，不争气的泪水总是充满自己深灰色的眼睛中，顺着白皙的皮肤流啊，流啊，这时药师就会递于我一张擦泪的手巾，深深地叹着气，再把我揽进他的怀里，说，白狐，你别哭，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的，因为你还没有长大，我答应过你父亲，不能让你受委屈。
　　记忆中的药师不光只是一个练药丸的药师，他还会舞剑，剑法舞得壮丽而迷离，每天清晨天色依暗的时候，我都会听到院子里响起舞剑的声音，唰唰唰，像是满林子竹叶被风刮着的声音，打开古轩的窗，渐明渐亮的夜色中我便能够看到一个身穿白衣，头发烦躁地扎起来的男子在贯注全神地舞剑，男子便是药师商隐，我曾经很好奇地问药师，为什么他的名字叫商隐？
　　药师就给我讲了一个商时代的诗人，他说那个诗人的名字也叫商隐，写得一手好诗，他以前的名字不叫商隐，那是父母给他取的，叫帝辛，他又说他讨厌那个名字，长大了便自作主张，改成了商隐，商朝的商，归隐的隐。药师边说边拿起放在琵琶琴上的芭蕉扇给我扇风，我清楚地记得那已是仲夏季节。之后我便不再问药师关于他名字的来历了，更多的是问我的父亲，问那个从小就离开我，离开长安，去遥远的边陲服兵役的男人。我总是不经意间就将话题移到那个男人的身上。
　　而药师面对我的发问更多的是保持缄默，其实我知道他一直在拼命地逃避，好像人惧怕天生的宿运就一直选择逃避一样，药师也是如此，他继续练他的药丸，空闲就拉着我的手带我到渤洋海边坐下给我讲十八年前他和他兄弟的故事。他说到了大海另一边的一个傍山的村落，村子里奚落地立起简单的草房，然后忽然有一天天空里就降起烈火，一直降，如同冰雹，落在地面上，就燃烧一切，药师说那场大火烧了三天三夜，烧尽了整个村落里的一切，大火过后，地面上堆积了烧焦的人和野兽的尸体。
　　药师本来也是要死于那场烈火中的，他清楚地记得一根燃烧的梁木从草房的悬梁上发着呲呲的燃烧声一下子就落下来了，他本以为他会死，可他没有，因为他的哥哥救了他，就是日后和他结拜成为他兄长的哥哥，他踢开门冲进浓烟缭绕的草房里，在梁木坠落到药师身上的一刹那将药师救起，然后带他离开，他们冲进大海，游了三天三夜，就游到了这里来。
　　再之后呢？我总是喜欢这样问药师，而药师总是眯着他深凹下去的双眼，摸着我的羊角辫对我说，再之后，他哥哥回到了原先的村落，当了一名铸剑师，而他则留在这里做药师，练药丸。于是我就不再往下问下去了，我很安然地做自己的事情，跑到森林里去摘各式各样的香草和野花，坐在河边看河流汩汩地流淌，一直坐到满天都是闪亮的星星。
　　我第一次听到药师说长安已经是三年前的事了，那时我还是一个对世事充满好奇的小姑娘，我对药师说，伯伯，我想知道森林外面是什么，药师就抚摩着我发亮的额头，亲吻着我的眉毛对我说，我亲爱的白狐，森林外面是一望无际的平原，一直向东走，走十里就会有一座繁华的城市，那个城市便是长安了。于是我知道了长安，知道那里面有这个世界的王，他的名字叫商纣。
　　药师说，商纣是个暴君，所以我最好永远呆在森林里，不要出去。我眨着眼睛问药师，为什么，为什么我要一辈子留在这里，不出去？药师便不回答了，他继续练他的药丸，炼丹炉里泛着开水汩汩的响声，晌久药师才转过身，对我说，白狐，你很漂亮，你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女孩，如果商纣看到你，那么他就一定不会放过你，你懂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