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洛,朝颜
你穿上凤冠霞衣,我将眉目掩去,大红的幔布扯开了一出折子戏。 出场。
(一) 我初见到太子朝颜的时候,他是萨罗伽国的使者,安然跪坐在朝堂大殿上,年轻俊美,气宇非凡。 除了进献纤尘不染的天山雪莲外,他又缓缓打开随从手中的雕彩锦盒,内有蟠龙血玉佩一枚和翔凤翡翠环一只,晶莹剔透,吉祥如意。 满堂哗然。 父王惊呼,我大雁国也少有如此宝物。 朝颜的目光一径穿过人声喧嚣定定落在父王身旁的嫣妃身上。 我在嬉笑间回头瞥到他,华美的墨色长袍,清澈冷峻的眼神,一时恍然是年少的某个瞬间,闪耀,在早已沉静的心间。 前世,我与你该有着如何的沧海桑田,才有,如此一见。 只此一见,我的目中再无它人。我轻声对自己说,就是他了,就是他了。 我取下指间的银色指环,深深埋于后院的花树下。抬头,冠盖相连,花正开,纯白,如冬日漫天雪飞。
一年后,两国和亲。 我自愿前往,国王公卿,举座皆惊。 我将青丝绾成发髻,上面插满玉碎珠翠,拾起手边刚采摘的白色栀子花别在发间,铜镜中的人儿便清新如露,抿嘴,有桃花染就的颜色。唇红,齿白。 “壁儿,你可愿随我前往?” 我转头问身旁的贴身侍女。 “只要公主不嫌弃,奴婢愿一生跟随公主。” 朝夕数载,我们两人早已情同姐妹。 你呢?我问站立帘外的后宫侍卫统领卫子暮。 “只愿公主幸福。”他黯然垂首。 其实我何尝不知他心中所想,只是时光流转中我早成了一尾独自游走的鱼。冷暖自知。
民间纷传,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的子洛公主就要远嫁西域了。 我怎会不知,此一嫁,惊奇一嫁。此一去,山长水远。 可谁知,我决心已定,只为,那宫中一见。 我问自己,是否这便是,真正的,只羡鸳鸯不羡仙?或者,只是一场一个人的无边逃亡。 此时朝颜已是萨罗伽国的王,端坐在高大的白色马匹上,依然眉目清亮,落落无尘。敛眉,更添几分坚毅。君临天下,自威仪四方。 我爱恋的目光追随于他,可是,为何,他的目光却在遥不可及的远方,渺茫,停留。太深的喜悦,让我无从顾及其他。 送亲的队伍很长,浩浩荡荡,绵延数十里。 (二) 偌大的宫殿内张灯结彩,笙乐阵阵。我头顶千金凤冠,着彤云嫁衣,坐在宽大的软金床榻上。正是红烛暖帐时。 是初秋,风吹珠帘隐隐作响。我听到朝颜王的脚步声,先是合上朱红色窗格,继而向我走过来,我低头,只看到自己绣着百鸟朝凤的红缎软鞋。吉祥如斯。 他掀起我的盖头,倏忽一惊。轻轻地托起我的下巴旋而放开,“公主,一路劳累,早点歇息吧。” 声音低沉,无惊无喜。 可我分明看到了你眼底的火花一闪,而后,唯余冷漠。转身,离去。 风,深深涌入,冷,到心底。 烛火跳动,满目浓重喜庆的红,和半明半暗的光影。 我怔怔地坐着,直至天色转白,似一地霜露。 (三) 王宫很大,是夏时,我与壁儿在池边赏荷,亭亭连天碧,看一尾又一尾的鱼儿在硕大的荷叶间自由游走,银白、金黄、橘红、乌墨,色彩绚烂,煞是悦目。 后花园内有大片大片的蔷薇,花香浓郁,叶片互生,正是盛放时分。 忽听有宫女低语,屏神,细听。 “听说王后是非嫣远嫁之国的公主。” “非嫣已去了两年了,不知道过得可好?” “不要说了,让陛下知道又该伤心了。上次就是你……” 非嫣! 莫不是明眸善睐,雪肌生香,艳冠天下的嫣妃?
一年后,我产一女,王赐名颜非,甚为粉嫩灵动,深得王的宠爱。 有时,可看到他眼底的光芒,柔且暖,让我心稍为安宁。 郁结始终压在心底,象墨色帷幕,深暗。无边。 直至有一日在枕下发现一长命锁,色金黄,精美绝伦,正面镌着“长命百岁”,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嫣”字。 顿然跌坐,心底早波涛汹涌。 初次相见,王的目光一径穿过人声喧嚣定定落在父王身旁的嫣妃身上 大喜之日,他说,一路劳累,公主早点歇息吧。 宫女说,听说王后是非嫣远嫁之国的公主。 长命锁上这个细微却清晰的“嫣”字。 …… 似轻雾,笼罩一切过去,散尽,只是一场幻想的欢喜。 有开门声,来不及收藏,回头,王在背后,长命锁在手中。 我无言。 他握在手中,看窗外万千姹紫嫣红开遍,声调却是平缓:“你可知我与她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他转身直视着我,眼神凌厉,带一抹黯然神伤。 “只因你父王……” 我愕然。 可是,我的朝颜王,你可知,我嫁你,也是无奈。 (四) 十二岁以前,我是伊莲,身着母亲亲手缝制粗布衣衫的秦伊莲。 自我记事起母亲一直神情淡然,难得见一日笑颜。 我对母亲最深的记忆便是她藏于红檀木箱底的碧玉簪,她常常打开层层叠叠白色的绸缎,取出那支温润莹碧的玉簪,轻轻擦拭,再细细端详,凝望良久,而后,望着如黛苍茫的远山,目光柔和,似无处着落,象是遗忘,又似等待。我趴在她身边细看,上面绘有大团大团盛放的牡丹,看得见层瓣脉络,色彩明艳,旁边有精细的“花好”字样,隐隐有通透的光亮。不觉间,日沉,月起,又一暮色四合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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