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大师沈从文先生发表文学作品《边城》已经整整七十一周年了(原载1934年1月1日至4月23日《国闻周报》十一卷一至四期、十至十六期)。一部四万余字的中篇小说，把我再次带到上个世纪三十年代那遥远而熟悉的充满神奇色彩的湘西边境。今天，从历史发展和时代进步的角度看，边城离我们越来越远了；但从文学审美的角度看，《边城》却不断焕发出熠熠光彩，其文学价值在与日俱增、与时俱进。在此，笔者不避愚拙，记录了重读《边城》的一番感受。

　　描绘了湘西古城的历史风貌

　　沈从文先生写的是咱们湘西一座小山城里的山山水水、日月星辰、男男女女、朝朝暮暮……那山、那水、那人、那狗、那渡船……让人是那样的熟悉啊。《边城》里反复出现的沅水、北河、辰州城、凤滩、青浪滩等等，让人感觉又是那么的亲切啊。我很幸运能出生在这钟灵毓秀的大湘西。能和沈从文先生攀上老乡，我感到十分的荣耀。

　　《边城》终究成为了一代文学宗师沈从文的代表作。

　　作为湘西人，我每读一次《边城》，都是一次心灵的享受，仿佛又到了那古老淳朴的小山城里愉快而兴致勃勃地走了一遭、游了一趟；仿佛又一次回到了祖辈们那种怡然自得、苦中有乐的生活之中。

　　《边城》里的人物并不多，出场的十几人，有名有姓的七八人；边城也并不大，一个叫茶峒的小山城，依山傍水，五百户左右的住户人家。就这么点“道具”，硬是让沈老先生把上个世纪初湘西边境人们的劳动、生活和感情世界演绎得淋漓尽致。

　　小说始终以撑渡船的老船夫和他的外孙女相依为命的生活为主线，通过祖孙两人的生活、劳动、社会交际，特别是通过孙女儿翠翠的爱情故事，充分展示了边城人的善良、淳朴、勇敢、无私和无限的爱心。

　　凸显了湘西人的善良与勤劳

　　被称为“边城”的小山城茶峒，位于湘西和川东交界处，距城水路三里、陆路一里的地方有一条小溪，“为川、湘来往孔道，水常有涨落，限于财力不能搭桥，就安排了一只方头渡船”，在船上撑渡的老人，从二十岁起便守在这小溪边，如今已七十岁了，在渡船上生活了五十年！五十年的风风雨雨，让老人“从不思索自己职务对于本人的意义，只是静静的很忠实的在那里活下去”。十七年前，因为当地有青年男女对歌的风俗，老人的独生女和驻城的一名屯防军人唱歌相熟后，两人偷吃了禁果，独生女儿怀上了小孩。一个为了军人的荣誉，一个为了男女间的真情，分别在小孩出生前后自杀而亡。于是老人身边由一个长大成人的独生女替换成了一个哇哇待哺的外孙女。老人唯一的伙伴是那只渡船和一只黄狗，唯一亲人便只有那个可怜的外孙女翠翠。老人默默地承受住独生女儿的死，他没有去找城里的驻军要人，也没有闹这闹那东告西告地找麻烦。在老人看来，“谁也无罪过，只应由天去负责”。眼下，老人身边的这个外孙女儿已经成了老人生命的一部分，“代替了天，使他在日头升起时，感到生活的力量；当日头落下时，又不至于思量和日头同时死去”。从此，祖孙俩相依为命地过日子撑渡船，老人看着日落又日出，看着外孙女翠翠在风日里渐渐长大。

　　老人不停地撑着渡船，来来回回，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年复一年。而支撑着老人的，是那几十年如一日的无私无畏的敬业精神，每当夜暮降临，孙女儿喊他回家时，“在职务上毫不儿戏的老船夫，因为明白过渡人是要赶回城中吃晚饭的，人来一个就渡一个，不便要人站在那岸边呆等，故不上岸来。只站在船头告翠翠，不要喊我，且让我做点事，把人渡完事后，就会回家来吃饭”。老人静静地拉动着渡船，一趟去、一趟来……其实，老船夫只是众多边城人的一个代表。船总顺顺、天保大老、傩送二老、杨马兵等等，边城的人们谁都有一颗善良的心，有一双勤劳的手。听听老船夫和青年人的一次对话吧，老船夫说：“这世界有的是你们小伙子分上的一切，应当好好干，日头不辜负你们，你们也莫辜负日头。”傩送二老真诚地对老船夫说：“伯伯，看你那么勤快，我们年青人不敢辜负日头。”

　　展示了古老湘西的淳朴民风

　　读完《边城》，还真有些世外桃源的感觉。“水陆商务既不至于受战争停顿，也不至于为土匪影响，一切莫不极有秩序，人民也莫不安分乐生。”在这里，没有欺诈，没有偷盗，没有坑蒙拐骗，没有打砸抢烧。大家真诚地交往，时时处处展示出一种互助互敬互爱精神。“这些人既能重义轻利，又能守信自约”、“便是作妓女，也永远那么浑厚……也常常较之讲道德知羞耻的（其它）城市中绅士还更可信任”。

　　今天，我们有很多人经历过“以阶级斗争为纲”的年月，那个年代给我们脑子里灌输的是“有阶级就有压迫，就有剥削，也就有反抗甚至你死我活的斗争……”。在沈从文笔下的边城里面，我们见到的却是一幅充分张显人性之美的图景。

　　相比之下，边城里的人与人之间要多一些真情，多一些和谐，多一些慷慨。老船夫祖孙二人为了拒收过溪人的船钱，不知有多少次和执意给钱的人俨然地吵着嘴；又不知有多少次拾起坐船人扔在舱板上的铜钱，追过岸去，然后毫不客气地把钱退了回去。理由很简单：“我有了口粮，三斗米，七百钱，够了！”掌水码头的龙头大爷顺顺，论“成分”，该算是一方富豪，资本家，剥削阶级。然而，他却是个大方洒脱的人，“明白出门人的艰苦，理解失意人的心情，于是凡因船只失事破产的船家、过路的退伍兵士、游学文墨人，到了这个地方，闻名求助的莫不尽力帮助。一面从水上赚来钱，一面就这样洒脱散去……为人却那么公正无私。”由于这位叫顺顺的船总“既明事明理，正直和平，又不爱财”，因此，尽管还只是一个五十岁的中年人，就被整个边城上下尊为“高年硕德的中心人物”。

　　顺顺的两个儿子十八岁的天保大老、十六岁的傩送二老，也并非常人想象中的纨绔子弟。“两个年青人都结实如小公牛，能驾船，能泅水，能走长路……性情如他们爸爸一样，豪放豁达，不拘常套小节……和气亲人，不骄惰，不浮华，不倚势凌人”。生活在边城里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人与人之间，坦诚相待，开诚布公。这里，既没有“为富不仁”的冷酷无情，也不见“无商不奸”的相互算计。狡黠、阴谋、陷阱都远离了古老淳朴的茶峒边城。

　　演绎了湘西人的凄婉爱情

　　边城一年中最热闹的日子，是端午、中秋和过年。尤其是到了端午节，蓬蓬的龙船鼓声，掠水越山到了渡船那头后，似乎在敲击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的心扉。老船夫发现，孙女儿翠翠“一天比一天大了，无意中提到什么时，会红脸了”。在两年前的一次端午龙船赛上，船总顺顺的二儿子傩送二老给翠翠留下了深刻而美好的印象。翠翠总觉得其它节日的热闹“不知为什么原因，总不如那个端午所经过的事情甜而美。”翠翠暗恋上了二老，傩送二老也有了这层意思。然而，委托杨马兵向翠翠的爷爷老船夫提亲的却是船总顺顺的大儿子天保大老。大老也是一个很出色的年青人，老船夫内心很满意，他对孙女儿说：“大老是个有出息的人，为人又正直，又慷慨，你嫁了他，算是命好！”

　　可是，当翠翠从爷爷的这番话里得知来人做媒的是大老而不是二老时，心儿一下子忡忡地乱跳起来，眼痴痴地把头埋着，她半天不作声而只想哭，正在簸箕里剥着豌豆的双手也一下子变得木木的，后来忽地站起，半簸箕豌豆便倾倒到水中去了……杨马兵找老船夫替大老做媒的事，被弟弟二老知道了，二老同时也让哥哥知道了做弟弟的心事。原来这一对亲兄弟都是在两年前同时爱上了那撑渡船的外孙女的。大老说：“我想告那老的，要他说句实在话。只一句话。不成，我跟船下桃源去；成呢，便是要我撑渡船，我也答应了他。”兄弟俩开诚布公地坦露心迹之后，还是决定依从老船夫的主意：不走车路走马路（棋有棋规：车是车路，马是马路）。依当地习俗，兄弟俩每天夜里轮流在翠翠屋后的高崖上唱歌，谁把翠翠的心唱软了，翠翠就归谁。当天晚上，兄弟俩来到唱歌的地方，作哥哥的因为“走车路（托人做媒）”占了先，“走马路（唱歌）”时无论如何也要弟弟先唱。这种兄弟亲情实在是诚挚得可爱喔。哪知，弟弟一开口，哥哥就知道自己不是对手，便不肯再开口了。

　　第二天，天保大老闷闷地驾上父亲刚买的那只新油船向下河驶去了。第三天，油船就在一个叫茨滩的地方出了事，大老弹落水后被淹死了。同船的一名水手说：“大老什么都来不及说！这几天他都不说话！”大老死后，老船夫、二老深深地陷入了自责之中。只有翠翠一直不知道大老的真正死因，她还憧憬着梦里听到的歌声。

　　古朴的边城，在沈从文笔下生长着了曲折而凄美的爱情。二老和翠翠之间的事情却因大老的死而搁浅了。七十岁的老船夫便开始为孙女儿的“着落”焦躁不安。大老已经死去，附近的中寨团总家相中了二老，并以一座新碾坊作嫁妆要和船总顺顺打亲家。老船夫居然在不知所措的焦急中病倒了，并在几天之后的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死去。
二老和父亲吵了一阵后坐船走了，一直没回来。

　　翠翠继承了爷爷的事业。她每天守着日出日落，循环往复地来回渡送着过溪的行人。冬天来了，“使翠翠在梦里为歌声把灵魂轻轻浮起的年青人，还不曾回到茶峒来。这个人也许永远不回来了，也许明天回来！”这是沈从文先生特意安排的一个有悬念的结局。

　　但是，我敢肯定，茶峒这个边城里的几乎所有的人都一定在盼着傩送二老尽快回来。

作者： 谢绍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