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父脑淤血要到省城去做手术,把他送上车,挥手作别。站在雨中,注视着车子渐行渐远,直到看不见影子,心里很不是滋味,眼框不知不觉地湿润,心情象无边的丝雨一样茫然,与岳父相处的那些往事,一幕幕涌到眼前。 最初知道岳父,是在与我爱人定婚之前。那天傍晚,我和同事在操场上打过蓝球,带着一身汗水正要去洗,单位的田会计带着一脸的喜悦叫住我,说他的老同学为女儿的婚事来过了,就是来“相”我的。我一时惊愕,因为没有谁给我提过这样的事情,我也不知老田这位老同学和她女儿的情形。不过,依我对老田的了解,我知道他说的肯定是真话。看着老田那张比我还高兴的脸,我知道老田认为他的老同学对我很满意。老田说,我把你的优点都介绍给他了,我就等着吃你的喜糖了! 这次,我虽然不没见到岳父,也不知他是什么模样,但,我对岳父的好感与敬重,是由这个序曲开始的。岳父自己骑车近百里,来到这个偏僻的地方来了解我,充分说明了他对这门婚事的看重。事后我才知道,是岳父从别人口中得知我的诚实上进和勤奋好学,不考虑城里那些家庭条件好的求婚者,亲作探路先锋来了解我的情况。他在和田会计谈话之前,先在球场上看了我的,只是我当时不知道而已。此后,有人就正式介绍我和他的女儿见面,在岳父的大力推荐下,我和妻子恋爱、结婚,组成了现在这样的家庭。 婚后第一次去岳父家,我就喝醉了。当时,岳父家的子女上大学的上大学,在外地工作的在外地工作,只有退休的岳父和岳母在老家住。为了表达对我的热情,岳父就叫来他那位回家探亲的姪子陪我。我这位内弟豪爽热情,唯恐陪不好我不好向我岳父交差,就拼命地让我喝酒。我先是推托,后来感到盛情难却,再加看到岳父岳母都那样亲切,也就放开了量,喝过酒才发觉醉了。等醒过酒来的时候,发现正躺在床上,还吐了许多,一股难闻的气味直冲鼻腔。我看到岳父一直坐在我身边,一会儿给我递水喝,一会儿给我盖一盖被子,一会儿又去打扫我的呕吐物。我很后悔也很不好意思,忙向岳父道歉。岳父一点责怪我的意思也没有,微笑着安慰我:没事没事,年轻人,喝醉酒也有情原,好好躺着,别想那么多,好好恢复身体。此时,我放开胆子打量岳父,看到这个高大魁梧长辈身上散发的全是慈祥! 此后几天,岳父每天很早就起来,照例打扫完房间、院落,到田间拔草喂羊喂兔,然后叫醒我,招呼我脸洗刷牙。怕我找不到洗刷工具,还抢在我之前,把牙膏、牙刷送过来。 岳父文化不算高,但很喜欢文化人,大概内心深处那种对文化的崇尚情结没有在自己身上实现,就寄托在亲朋身上,尤其是晚辈身上。他对每个孩子的学业都非常重视。他拿出自己微薄的工作给儿孙辈做奖学金,无论谁升到初中、高中或大学,他都拿出钱来奖掖。 对我于这位女婿,虽然不用他再提携读书,但他总会从言谈话语中流露出赏识之情,这对我是莫大的鼓励。岳父到我家时,最喜欢与我一起谈些新闻及国家大事,他鼓励我给他讲,他自己认真地听。有时我妻子说,你们说点家常话不行吗,干嘛说那些不着边际的事,看你一个长辈,在女婿这里还象个小学生似的!这时,岳父就会半笑半嗔地教导他女儿:你懂什么,这文化很重要呢,我喜欢听!有一次岳父家电视机在维修部刚修没几天又出故障,我不知怎么捣鼓了几下就正常了,当时岳父那个高兴劲,那就别提了!从此,电视再有故障,总要我去修。我可犯难了,我根本不会修啊!我越这样说,岳父就越认为我谦虚,越是依赖我。我没办法,为了对得起岳父对我的信任,只得乖乖地研究一番,勉强修好了几次。再后来,电视质量越来越过关,一般不用修了,我才从这上面解脱出来。岳父家的春联,总喜欢让我写,虽然春联可以随便到街上去买,但我写的在岳父那里的感觉不一样,每当他看到这红红的春联,他知道老少爷门能看到他女婿写的对联,心中的自豪感虽然不说,但从表情上常常流露出来。 人说天有不测风云,这话一点不假。年愈古稀、体格一直健壮的岳父,却在一夜之间得了中风症,从此失语,生活不能自理,还常常要住院治疗。这样一个正直、爽快、勤劳、对生活充满信心的人,不得不在痛苦和憋闷中度过生命中最后一段岁月,亲朋们都慨叹,老天不公,老天不公啊! 得病的那天晚上,岳母在老家,岳父一个人在城区的住所。岳父突然发觉自己手脚不灵,失语,本应立即告知邻居,或打子女的电话,同住一城的子女,只要深更半夜看到他的电话,不用说话,也会赶去看个究竟。他谁也没告诉,他怕惊动别人。天亮以后,他硬撑着,骑着自行车行走七华里到达我的住处,可以想见,这一路的艰难。 那天,我去上班,在路上远远看到岳父在我住的大门口扶着自行车站着。我连忙过去问候他,他象没有反应的样子,还是一动不动。我再问他话时,见他满脸泪水,用手刚刚抹去,新的泪水以涌流满面。我第一次看到这位一生刚强的长者流泪.我有点莫名其妙,又有些不知所措。我将自行车扎在那儿,立刻要扶他回家。他随着我艰难的迈步,走了不远,就又回过头来指那辆自行车。我给他说:“别管自行车了,少不了,我回头来推,人要紧!”他这才在我和一个邻居的搀扶下回家。接着,联系医生治疗,才知道是得了中风。 在病魔缠身,活动不便的情况下,岳父最关心的还是别人。每次到他家,他总是艰难地抬起那只手臂,给我指指厨房,然后再张嘴啊啊几声。虽然听不懂,但我知道,他是怕我饿着,提醒我吃饭。每次在一起吃饭,我推下碗筷,他好象急得不得了,用手在饭菜上指指点点,脸上露出嗔怪的样子。大家都知道他的意思,就是你为什么不吃饱!岳母常常笑得不得了:让饭有我们呢,你就别操这份心了!可是,岳母说岳母的,岳父下次还是这样! 人的命运,就象这天地间的风雨,自己无法掌握,但人的品格却对亲人对社会有着深刻的影响。不管岳父的病能治疗到哪种程度,岳父的高大形象都一直在我心中矗立着,永远矗立着。 妻子常说,在晚辈之中,我是最受岳父疼爱的,这话我深信不疑。我也为自己生命中能遇到这样一个长辈而感到高兴。我和岳父之间有着很好的默契,我想,这种默契,不仅来自于对生活常事的共同理解,而且来自于对美好事物的共同追求,虽然我们是两辈之间,虽然我们有不同的文化结构。 岳父的病,时好时坏,已经几次住院。上一次脑淤血,开颅引流,距今刚刚一月,这次又有淤血,还要引流。岳父不仅要承受生活不便、表达无路的心理压力,而且还要承受开刀引流的痛苦,想到此,总让晚辈们感到心痛。 雨还在不停地下着,岳父此行,要穿过一路的风雨,才能到达省城。在这个大雨如注的日子里,我为我的岳父祈祷
---------本文作者:黄河入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