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四年一月,父亲突发脑溢血,住进一家专科医院。那是一段难忘的经历。 当时,为了减少母亲隆冬乘车之苦,我和家兄轮流看护着父亲。尽管如此,母亲怕我们过多耽误工作,还是时常奔波于家和医院之间,拦也拦不住。一次,在去医院的公交车上,我看见一个靠窗打盹的人的背影十分象母亲,但头发比母亲白许多。到站下车时,发现真的是母亲!一时,我差点当着母亲流下泪来。显然,那段日子里母亲恓惶的很,虽然她和父亲吵吵闹闹了半辈子。
二月的一天下午,父亲刚刚睡下,我继续捧起《废都》,回到庄之蝶迷茫、苦闷的情境中去。其他两家的病人家属也都默默的坐着,日光灯在头顶嗡嗡做响,病房里一片安静。这是病人恢复的需要。据医生说,病人的任何情绪波动,甚至是过大的声响,都可能刺激血压升高,危及刚刚愈合的脑血管。再者,大家哪还有心情说话呢。沉默就是交流。更是战战兢兢的克制。为了病友和自己亲人,大家必须扮出一副从容安然的神色。
四点刚过。猛然,楼道里响起了杂沓的脚步声。转眼,一个担架在一帮人的簇拥下闯进来。出出进进的医生、护士,气喘吁吁围前围后的家属,彻底粉碎了我们创造的平静气氛。我故意贴着父亲的耳朵问:是否要喝水、想不想小便------。父亲摇着头,眼睛始终盯着对面的病床,这让我有些着急。我也转过身来,盼着医生的诊断结果。经过医生会诊,最后决定先静脉注射甘露醇稳定一下病情,次日手术。簇拥的家属终于开始陆续撤出去,病房渐渐恢复了宁静。过了一阵,护士长转来叮嘱那三个留守的家属说:“一旦发现病人口中有酱油一样的液体流出,立即去医生值班室报告。马上!”三个满头大汗的男人纷纷答应。 昏迷在病床上的是一位健壮的老汉,头上和下颌象挂着一层化不去的寒霜,脸色灰黑。立在床边的三个中年男人相继解开了大衣,搭讪着告诉我们:老父亲身体一直很好,每天还能骑车穿过大半个市区去单位上班。今天原是驮着老伴去买年货的,半路上就不行了-------。正说着,随着走廊里一阵慌乱的脚步声,一位肥胖的老人在女儿的搀扶下奔近来。“别着急,别着急啊妈!”女儿安慰着。老人表情严肃而镇定,脸色发白,胸脯剧烈地起伏着,一只鞋上满是泥水,发跟泛白,一件紫红色的大毛衣显得人很富态、和善。询问了一番之后,老人松了口气,身子向下沉了一下,开始转向我们,一一看了看。我们也安慰了几句。其中,也有不希望她再制造紧张空气的用意。
快十一点的时候,老人被儿女们劝了回去。屋子里再次安静下来。我却再也无法钻进贾平凹先生的小说故事里去了。回想起那日从单位匆匆赶来时的情景;想起独自在家的母亲;想着父亲深夜病发时,我和家兄都不在身边,当时母亲心里该是怎样一种无助啊! 后来听家兄回忆,那年除夕晚上,父亲竟然哭了,闹着要回家。一想起那种父子对泣的场面,总让人怃然良久。当时,我和母亲在家正听着嘈杂的鞭炮声,没精打采的包着饺子。家,一下子变得空空荡荡冷冷清清。
凌晨五点多的时候,我们终于还是看到了护士长所说的酱油一样的液体。不是从老汉嘴里流出来,而是喷出来。甚至喷到了父亲的床上。又是一阵喊叫和忙乱过后,一顶清式帽头压着一套黄缎寿衣已然摆在了小凳子上。一场撕心裂肺的嚎哭即将到来。我紧张的透不过气来,真不知父亲能不能禁得起这场无法回避的惊扰。我给父亲带上耳机,宁可让他在他喜欢的单田芳先生的评书中死去,也不愿让他在一片嚎啕大哭声中死去!我稳稳地坐在父亲床头,用身体挡住他的视线,做好了一切心理准备。死者已经被移到了地上的担架里。护士长一边提醒家属保持安静,一面催促赶紧将死者抬出病房。就在这时候,走廊里响起了细密的高跟鞋声、沉闷的平跟鞋奔跑声、不能哭不能哭的提醒声。担架浮起的刹那间,一个跌跌撞撞的身影扑了上来,一把抓住了死者的手,担架向外抬,老人爬着向外追,死死的握着死者的一只手。负责成殓的人只好示意暂时停下,并安慰老人说:“拉拉手吧拉拉手!”在场的人都流下泪来。老人声音颤抖着说了一句:“老伴啊,下辈子你可要等我啊!”那一刻,没有哭声。只有汹涌的眼泪,在每一个人脸上难以克制的倾泻着。
年后,四月的一天晚上,父亲和母亲相继睡熟了。我独自坐在沙发上,听着电视里苏芮唱到: ------ 也许牵了手的手, 前生不一定好走。 也许有了伴的路, 今生还要更忙碌。 所以牵了手的手, 来生还要一起走。 所以有了伴的路, 没有岁月可回头。 ------ 想着死去的人,看着活着的人,眼泪扑簌簌的落满胸前。
转眼,十二年过去了。父亲还在,就在我身边。这就好!
2006.6.19 子夜
---------本文作者:何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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