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事,古今中外都不乏其例。难怪陈杰郑重其事,毕竟他是一局之长,站得高看得远啊! 好在于夫就是本地人,只要他肯出面澄清,所谓“预言”之说自然就会失去生存空间。 想到这里,柳成阳立即摸出手机,拨通了助手的电话:“马上把于夫请到局里等我,就说我们需要他配合工作。”助手犹豫了一下,才问:“哪个于夫?”“当然是《恐怖月历》的作者于夫了,你不会像我一样孤陋寡闻,也不知道这个人吧?”助手嗫嚅着说:“柳队,这个人我倒是知道,不过,你交办的任务我是无论如何也完不成的。”柳成阳一愣:“怎么,这家伙的驾子很大,你请不动他?难道一定要我登门拜访?”助手在电话里笑了笑:“您最好还是不要见他,否则我们就见不到你了。于夫两个月前就因病去世了,《恐怖月历》是他的绝笔。” 流火般的七月里,柳成阳忍不住打了个寒战。死亡总是神秘而恐怖的,垂死的恐怖作家写成的东西更容易披上神秘外衣。是他故意把自己装扮成“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年”的当代刘伯温,给后人开了个玩笑呢,还是被别人无中生有地“黄袍加身”呢?答案应当就在书里。 (4) 柳成阳辗转从市图书馆借到了一本《恐怖月历》,发现这本书其实很薄,也就十来万字的样子,拿在手里轻飘飘的。读了序言他才知道,《恐怖月历》是作者于夫在病榻上艰难写成的一部短篇集,总共包括四个恐怖故事。其中第四篇没来得及写完,于夫就谢世了,为了保持原貌,出版商也如实收录进来。 《恐怖月历》的第一篇叫《七月》,写的就是月黑风高之夜少女坠楼身亡的故事。那并不是一个完整的故事,因为作者并没有交代事情的前因后果,只是截取的一个很短的时间片段。这也是恐怖小说区别于侦探小说的地方。小说里,无名少女被两个白衣人操纵控制,丧失了自我意志,鬼使神差地跟着他们爬上了烂尾楼,气喘吁吁。当他们命令她“一直往前走”的时候,求生的本能使她觉醒过来,试图抗拒。可她是那样柔弱无力,两个白衣人一左一右把她举过头顶,轻轻抛了出去。少女像一团棉絮一样无声无息地坠落下去,白衣人拍拍手,也从楼顶上消失了。于夫的描写细腻传神,极富感染力,不惜笔墨地描摹渲染出一种神秘怪诞诡谲异样的气氛。乱云翻滚的夜空,神出鬼没的白衣人,烂尾楼的门窗像骷髅上的眼窝,楼下横七竖八的水泥袋让人联想到战场上残缺不全的肢体,生命的无力和脆弱,血肉模糊的遗体……这一切,让柳成阳不知不觉地陷入到那种阴森森的情境中去,后背直冒凉气。柳成阳狠狠地摆一下头,告诫自己说:你不是在欣赏小说,你要冷静地分析! 柳成阳第二次阅读这篇小说。这次他找了一支笔,边读边把小说里的细节与少女坠楼案的异同一条条记下来,结果大有收获:两者的不同之处至少跟相似之处一样多。它没有写明故事发生的年份,地点也含糊其词。这样的烂尾楼并不罕见,哪个城市都能轻易找出几座来。至于故事发生在十三层,不过是利用读者对这个数字的迷信来渲染气氛,是小说家惯用的把戏。白衣人的行为举止幽灵般的怪异,于夫没有写明他们的身份,甚至不知道他们是男是女,是人是鬼。少女的背景信息也是一片空白,连名字都没留下,柳成阳想,与其把她理解成一个实体,不如当成一种被扼杀的美好事物的象征。这样一部时间、地点和人物都很模糊的作品,就像任人打扮的小姑娘,不难附会到任何一件类似的案件上去,完全没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小说的行文并无古奥晦涩之处,丝毫没有预言什么的暗示。柳成阳想,于夫如果在天有灵,一定会为自己尸骨未寒,作品就遭人曲解强奸而难过。 这样看来,吴非报道里的论点简直不值一驳。不过,柳成阳也清醒地认识到,他不能从理论上跟吴非辩论,因为那会更加吸引公众的视线,正中吴胖子的下怀。公众并不总是理智的,他们总是按照个人喜好有选择地有过滤地接受信息,而神秘总是比平淡无奇更招人喜欢。明智的做法只能是加紧破案,让真相早日大白于天下,让谣言自生自灭。 陈杰同意柳成阳的分析,指示其他部门全力协助,为他抽调精兵强将成立了“七·一三”专案组。局长的支持既让柳成阳感动,又让他陡感压力倍增。 (5) 可是,可供追查的线索太少了。警察们奔波了半个多月,还是一无所获。没有少女失踪的报告。没人知道少女姓甚名谁,来自何方,更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要从楼上跳下来。唯一的目击证人看到的只是一团模模糊糊的怪影,更让人浮想联翩。少女的衣袋里,连张纸片都没有,遑论片言只语。这一点尤其可疑,根据以往经验,自杀者总会留下遗书的,特别是年轻女性。“难道她是天外来客?”一个警察试图活跃一下低沉萎靡的气氛,开玩笑地说。柳成阳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你还嫌流言蜚语的版本还不够多,市民的思想还不够乱吗?!” 吴非在晚报上紧咬不放,咄咄逼人,不遗余力地推销摊贩自己的观点,屡屡向警方发难,抨击他们侦办不力。在他的声嘶力竭的鼓噪下,种种千奇百怪的臆想竞相出笼,病毒一样四处流传,花样不断翻新,充斥着阜城市的街谈巷议。随着时间的拖延,对《恐怖月历》的崇拜、迷信和恐惧也在一点点地升腾、积聚、蔓延。书店紧急调运的数千本《恐怖月历》刚刚到货,很快就又销售一空了。每天都有大量电话涌进公安局,询问案情进展,可柳成阳无言以对。一件普通的坠楼案,让他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被动。 七月很快就要过去了。柳成阳热切地盼望着八月的到来,因为《恐怖月历》里,下一篇故事就发生在八月,只要八月能平安度过,一切谣言都会不攻自破。 |